由于鸟儿们来自世界各地,这个室内宾夕法尼亚森林里的声音,也就因此变成了一场全球化的混响,与你在野外能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同,它是一部由人工饲养和集结而形成的独一无二的作品。
这些热带的音符更加轻快灵活,几乎只要拿来就能谱成婉转美妙的曲子。Bababubapepa,一只亮黄色的塔维塔金织布鸟在按五音阶的升降歌唱。五个流丽清晰的空音阶,简直就是向我们管乐器演奏者发出的公开邀请。我们摸索,尝试,模仿——这些它会在意吗?它只是不停地吟唱着自己明媚如一的曲子。
很快,演奏名家白腰鹊鸲就用一个接一个的新乐句将它比了下去。这家伙把我们演奏的一切都当做对它的一种挑战,不断地唱出新的变调,伶俐得宛如热带地区的画眉。无论我们演奏什么,它都以更响亮的鸣声作为回报。每一支曲子都新颖而独特。
“等等,我原来以为这些歌儿是天生的,”我问佩斯特尔,“难道这些家伙们不需要学习——哪怕最简单的曲子,就能拥有这样的本领吗?”
“鸣叫,”佩斯特尔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鸟儿们的鸣叫是与生俱来的,就是那些有着特殊含义的声音:“你在哪儿?”,“我饿了”或是“小心,一只鹰在上空盘旋”。歌曲则是另外一回事。如果是复杂难懂的歌曲,就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掌握。
而对鸟儿们来说,这种学习只有在生命中某些特定的敏感时期才能进行。歌曲帮助它们维持自己的势力范围和对异性的吸引力,但就像我们的音乐一样,歌曲本身并没有传达确切的信息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它们天生就懂得有具体含义的声音,而对那些用来表达抽象情感的声音,则必须学习?”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一种退步。
“可以这样解释,但这种说法并没有真正接触到音乐。”他停下来,从鼻笛中吹出一些气流,“类似于人类的喉管,每只鸟儿都有鸣管。但它两侧皆可发声,而我们只有一侧。这样它们就可以同时唱几支曲子,大多数鸟儿甚至可以发出比平时多得多的声音。将人声牵涉其中其实是对它们的一种冒犯,只会降低它们的音乐水准,那只学舌的乌鸦就是一个例证。现在停止谈话,让我们演奏吧。”
佩斯特尔和我将乐器悬在嘴边,慢慢地穿过这片人造森林,随时准备演奏。这里每天都有人造的水滴从真的叶子上滴落。我们在寻找和倾听那些已经准备好和我们进行互动交流的鸟儿们,希望它们能够严肃认真地把我们也看成是清晨大合唱中的歌唱家。
在一处灌木丛前,我弹奏了几个音符,突然,我耳边响起一种中气十足的、富有节奏的声音。Brr du du du。
作为回应,我弹奏了一段相似的旋律:br du du du。
接着,就在我组织旋律的时候,这鸟儿以更高的声音加入进来:be pu be pu be pu beep!
谁在那儿?嗯……它周身交织着黑白灰三色的羽毛,如知更鸟般大小,正在狂热而卖力地起舞。
我继续演奏,它不断回应。起初它随着不断上升的琶音回到我的调子上来,响亮而粗砺。待我与它相应和,它便耸起脑袋,跳跃着加入进来。
我们的音调不断变动,其中似乎有某种联系。这里有什么信息可言呢?如果这就是音乐,那么与声音相比,所谓信息简直太微不足道。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你追我赶地演奏下去,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最后达成一致,同声和气?
一位女士从旁边走过,推着一个巨大的拖把擦洗地面。她微笑着抬头:“你是在与上边的小家伙合作吗?”
“是的,”我说,“那是谁?”
“那是只白冠噪鹛。”
“是吗?”我笑起来,那只鸟儿也略带夸张地笑起来。它的笑声自有音律,是萨克斯管式的笑。
“它是在跟着你吗?”她也笑了。
在它们的老家——东南亚地区的丘陵地带,这些噪鹛常常是十几二十几只地成群活动,大声吵闹,喋喋不休。人们普遍认为它们的声音是具有特殊的“社会意义”的鸣叫,而不是单纯的旋律优美以吸引异性或与对手竞争的音乐。雌雄皆是如此。
这是否意昧着我的鸟儿正在尝试通过歌声向我传达某些细节?这样它可以借此将我拉入它的群体,或者把我从这里驱逐出去。它看上去离群索居。也许它很孤独。
大概当一只鸟儿面对来自陌生世界的音乐时,歌曲和鸣叫之间的差别并不那么明显。这家伙的声音变化无疑与我的演奏有联系。必然还有些事会发生。
像欣赏音乐一样倾听鸟鸣,总有奥秘等待我们分享。用音乐心情倾听整个世界,你会发现我们生活在太多的美好声音中。又有多少别的生物正在等待机会加入其中?
对任何一种音乐的书写或是描绘都是艰难的,尤其是那些与人类差别较大的物种所创作的音乐。Holalay belaylo beelayla,一只在树上发抖的喇叭鸟这样唱。响亮而清晰。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了解到什么呢?
当有人问,鸟儿为什么歌唱?大多数自然科学家会回答说,鸟儿之所以要歌唱,是为了建立领地,吸引自己的意中人。
可是当我潜心回顾这项研究的历史时,在我眼前展开的故事却微妙复杂得多。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可以说明,为什么家雀所过之处只有简单的唧喳,而褐鸫却能唱出上千种不同的曲调。如果没有令人惊异的歌唱本领,鸫鸟也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树栖褐色斑纹鸟儿。
鸟类音乐已经在我们身边萦绕了几百万年,比人类的任何一部作品都要悠久。单是这一项就应该让我们充满敬畏,并以一种公正的态度去聆听鸟儿对我们唱出的旋律。通过对它们发声法的认真研究,我们充实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。科学证明歌曲可以有具体的领地或性的目的,但也仅此而已。它并不表示鸟儿们不会出于自身的热爱而歌唱。
(二)
鸟儿们的声乐作品与人类音乐有许多共通之处——重复的模板、主题和变奏、动人的颤音和装饰音、音阶和转位——它们常常会赋予音乐家们突如其来的灵感。
在不可思议的压缩结构中,艺术的叙述同时运用了多种频率的冲击和声音的复杂变化,只有鸟类特有的鸣管才能将它们表现出来。它们意义深远而又充满愉悦,周围的声音世界都会因此而丰富生动起来。
音乐可以是差异巨大的不同生命形式共同拥有的表达情感的方式。全世界——从巴亚卡到贝多芬——都曾写下源自鸟鸣的人类音乐。音乐家们虔诚地追随着那些从叶子下面流淌出的丰盛歌曲,以及其中天真无邪、不知疲倦的美好。
那么走出来吧,到森林和田野里去,记住你听到的第一声鸟鸣。不必担心是谁在那里鸣啭——聆听乐声流转并不需要知道音乐家的名字。
记住,像一只鸟儿那样倾听。或许你只对同类的声音感兴趣,视余者为噪声。但是想像一下你是某只鸟儿,与另一只鸟儿邂逅:你听见了它。它是爱人,朋友,还是敌人?它挤占了我们的空间吗?它在诱惑我们吗?它是在威胁,还是仅仅站立在那里呢?如此,像观察实际事物一样去观赏那些歌曲。
或者还有其他的方法,想像一只受到声音蛊感的鸟儿。它的歌声优美繁复,远远超出传达信息的需要。生气勃勃,充满愉悦。它天生就是一名高尚的艺术鉴赏家,乐于炫耀、探究以及大声疾呼。多么令人赞叹的艺术生活!
音乐也许是它们唯一必需的语言。它们的大脑构造如此小巧,却将如此庞大的一部分用于音乐、欢愉和艺术。每当它们突然开口歌唱,那歌声就是欢乐的源泉,不可缺少,完好无损。
由于每只鸟儿可能发出的声音基本在一个可确定的范围之内,因此从某些方面来说它们的歌曲是可预测的。但为什么它们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突如其来而又新鲜活泼呢?大自然永远不会枯燥乏味,它对自己心满意足,并不需要人类不眠不休地工作来补充什么——可以冷静,可以激烈,可以平和,可以狂野,就像一曲朴素的大合唱,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。
人们一直以为,要想在大自然中发现美,人性是必不可少的,鸟类的歌曲则对这种自负心理提出了真正的挑战。无论是进化过程中的哪一环孕育了它们的丰富繁盛,没有任何严密的自然法则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些歌曲如此多种多样,复杂难解。
通过敏捷熟练的细听,我们才能抛弃偏见,在我们所熟悉的规则之外发现更为广阔的音乐天地。它们的音乐朴素却非随意,有趣而无企图,反复吟咏,可又不单调。它具备了人类艺术追求的一切必需特质。
那只噪鹛一直跟随着单簧管在歌唱。这是丛林里的爵士乐与鸟类世界合作的即席表演。一种生物的歌曲抵达了另一种生物的心灵。当音乐在人类和鸟类之间产生,不必再将人工与自然区分开来——彼此之间的交流在我们形成意识之前就已悄然蔓延开来。
在高潮迭起的时刻,谁来自哪里,谁与谁合奏,都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音乐,是和谐。谁能比一只愿意一直歌唱下去的鸟儿更让你沉溺不知世事呢?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